何为“文化”的启蒙和责任?

2019年11月8日19:44:41何为“文化”的启蒙和责任?已关闭评论
摘要

文化是一种把人从野蛮状态中解放出来,使人变得成熟的力量。从18世纪启蒙运动以后,人们便把这种力量称为“启蒙”。康德是18世纪启蒙思想的代表人物,他所说的“启蒙”的目的便是让尽量多的人变得成熟而有文化,“启蒙运动就是人类脱离自己所加之于自己的不成熟状态,……对运用自己的理智无能为力。当其原因不在于缺乏理智,而在于不经别人的引导就缺乏勇气与决心去加以运用时,那么这种不成熟状态就是自己所加之于自己的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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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徐贲  来源:社会科学报

最近,在讨论文化体质改革问题中,有人提出要“实现文化事业与文化产业同发展”。其实,文化事业与文化产业所包含的“文化”并不是一回事,真正的文化事业必须以教化和教育为其使命,而成为产业的文化,则以赚钱为目的。颜渊问孔子“为邦”之道,孔子答:“行夏之时,乘殷之辂。服周之冕。乐则韶舞。放郑声,远佞人;郑声淫,佞人殆。”音乐不只是为了悦耳动听,不只是一种娱乐形式,而且应该有令人心灵高尚的教化作用。因此,“郑声”可以成为一种文化产业,而只有“韶舞”才能成为一种文化事业。

真正需要深化、推动的是文化对国民的心灵教育。这并不是什么新点子,而是人类自古以来看重教育的原因。2000多年前,希腊人的教育目标就已经是培养“有文化”的,也就是完整的人了。在古希腊,教育一词是paideia,公元前五世纪,paideia指的是养育和抚养孩子,就是一个把孩子教育成一个可以称为“成长为人”的人,具有人应有的品质和精神。到了公元前四世纪,教育在希腊已经变得比较普遍,这时候,paideia的意思也随之发生了改变,已经是指一种文化的样式,大致相当于我们今天所说的“社会文化”。

在古希腊语里,“教育”一词由“孩子”一词衍生而来,教育,尤其是那种塑造高尚品格和美好心灵的教育,最初指的不是成人教育,而是儿童教育。希腊语中“教育”一词与“游戏”(paizo)一词也有亲缘关系,儿童在游戏中所受的教育是生动而具体的,但也有严肃的一面。例如,孩子们玩“分蛋糕”的游戏:推选一个孩子来切蛋糕,然后分给其他孩子。分蛋糕时,切蛋糕的不能自己先拿第一块,这就是游戏规则。游戏规则还可以是,必须由另一个孩子担任分蛋糕的任务。在学习如何做大蛋糕之前,先需要学习的是如何公平地分配蛋糕。

游戏必须有好的规则和好的参与者,无论游戏者的年龄多么幼小,都是严肃的。儿童的游戏是一种社会化(即“成人”)的过程。在希腊城邦范围内,政治游戏的规则――从公正的分配到公开的、自由的、有理有据、彼此矛盾的争辩――同样有必须人人遵守的规则,同样需要有良好素质的游戏者。

游戏中的教育是严肃的,因为它关乎一些本身值得严肃对待的事情――被教育者的禀性和灵魂、城邦政治游戏和良好秩序的基础,等等。这种潜移默化的熏陶是文化最本质意义上的“教化”。虽然希腊人已经有了这样的教化观念,但尚未形成“文化”的概念。我们所知道的“文化”概念.最早是从罗马人那里来的,罗马政治家、演说家西塞罗在《图斯库兰谈话集》(Tusculan Disputations)中第一次使用了“文化”(cultura)这个字,指的是灵魂培育(cultura animi),所谓灵魂,便是人通过哲思而达到的自然发展的最高境界。

文艺复兴以后,17世纪德国政治学家、法学家普芬多夫(Samuel Von Pufendorf,1632-1694)对这个古典的文化概念作了修正,将西塞罗专注的哲学扩展到其他思想领域。于是,如哲学教授维尔克莱(RichardVelkley)所说,文化开始指“人类克服原始野蛮,通过人的努力,成为完全之人的所有方式”。18世纪启蒙运动后,“文化”逐渐形成了我们所熟悉的两个基本含义,一个是指具有特色的大众精神,称为某民族或某国文化;另一个是指培养自由个体的内在素质,不只是增加知识,而且是提升人自身的理想境界。这两个意义上的文化都与教育有关,一个民族或国家的文化与它的个体成员的文化是联系在一起的,国家文化的败落、衰亡和恶化与个人的心灵颓败、精神猥琐、行为野蛮必然是同时发生的。

文化是一种把人从野蛮状态中解放出来,使人变得成熟的力量。从18世纪启蒙运动以后,人们便把这种力量称为“启蒙”。康德是18世纪启蒙思想的代表人物,他所说的“启蒙”的目的便是让尽量多的人变得成熟而有文化,“启蒙运动就是人类脱离自己所加之于自己的不成熟状态,……对运用自己的理智无能为力。当其原因不在于缺乏理智,而在于不经别人的引导就缺乏勇气与决心去加以运用时,那么这种不成熟状态就是自己所加之于自己的了。”

启蒙教育不是单纯的专门知识的传授,而是一种关于人自身的人文教育。人文教育的本意便是“自由教育”(liberal education)。康德说,“公众要启蒙自己,是很可能的;只要允许他们自由,这启蒙便是不可避免的。”列奥·斯特劳斯(Leo Strauss)对自由教育的著名的定义是,“自由教育是在文化之中或朝向文化的教育,它的成品是一个有文化的人(a cultured human being)。……‘文化’今主要意味着按心灵的本性培养心灵,照料并提升心灵的天然禀赋”。自由教育的途径便是“通过伟大的书来……接近最伟大的心灵。因此,自由教育在于以特有的小心,研读最伟大的心灵所留下的伟大的书。”

“伟大的书”(great books)对于人类具有普遍的文化教育作用,这至今仍然是美国大学人文教育奉行的观念原则。这一观念最经典的表述来自19世纪英国思想家阿诺德(Matthew Amold),他说:“文化,使我们熟悉这个世界上人类所认知和说过的最好的部分,并以此了解人类精神的历史”。文化作为人的精神生活,通过求知来达成人格的完善,进而帮助实现社会的完善。文化的对立面是思想的蒙昧和不成熟,不单纯是缺乏专门知识。有了专门知识,但不能自由思想,独立判断,这仍然是一种人加之于自己的蒙昧和不成熟。为了克服有知和无知的蒙昧与不成熟,文化必须成为一项持续而长久的思想启蒙事业,这才是真正的文化事业。

文章原载于社会科学报第1344期第6版,未经允许禁止转载,文中内容仅代表作者观点,不代表本报立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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